公元九百六十年,赵匡胤黄袍加身,在陈桥驿被部下拥立为帝,大宋王朝由此开篇。
然而这位新皇帝面对的局面,用他自己的话说,叫作“一榻之外,皆他人家”。北方有雄踞燕云十六州的辽国虎视眈眈,东边有南唐苟延残喘,西边有后蜀据险而守,南边还有南汉、南平、武平等一堆割据政权排着队等他收拾。
在这盘棋里,最让赵匡胤夜不能寐的,自然是北方那个骑兵纵横的辽国。
历史上多少次王朝更替,北方游牧民族都会趁火打劫。可奇怪的是,赵匡胤在位十七年,辽国竟从未对宋朝发动过一次大规模南侵。
这背后的原因,绝不仅仅是赵匡胤能打这么简单,而是他做了一件历代皇帝都懒得做、不屑于做、甚至根本想不到要做的事。

一、先看对手:辽国自己不争气
要理解赵匡胤为何能守住北方,首先得看清楚他面对的辽国当时是个什么状况。
辽国自公元九百一十六年耶律阿保机建国以来,历经太祖、太宗、世宗三朝的强盛扩张,已经成为横亘在中原王朝头顶的一把利剑。尤其是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以后,辽国牢牢把控着长城天险,中原王朝失去了最重要的北方屏障。这意味着,辽国的骑兵可以从幽州出发,一路南下,直抵黄河边上。
然而,就在赵匡胤建立宋朝的那一年,辽国的皇帝换成了历史上著名的睡王——辽穆宗耶律璟。
这位耶律璟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子,本该在父亲死后继位,却因为年幼而与皇位失之交臂。经过一番惨烈的皇位争夺,最终是他的堂兄辽世宗耶律阮捡了便宜。公元九百五十一年,辽世宗在政变中被杀,已经成年的耶律璟这才被拥立为帝。
可这位新皇帝有一个致命的毛病:酗酒。他每晚沉湎于酒色之中,喝得酩酊大醉,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,朝政完全荒废,因此被后人戏称为睡王。在他统治期间,辽国内部叛乱不断,仅公元九百六十年这一年,就发生了两次宗室贵族发动的谋反。
一个醉醺醺的皇帝,一个四分五裂的朝廷,辽国在这段时间里别说南侵了,自保都成问题。再加上后周世宗柴荣此前北伐收复了益津关、瓦桥关、游口关以及瀛、莫、宁州等地,辽国在南方的战略布局已经被严重削弱,不得不转向防御。
所以赵匡胤建宋之初面对的,其实是一个内忧外患、自顾不暇的辽国。但请注意,这只是客观条件。

二、赵匡胤的边防哲学:不惹事,但绝不怕事
赵匡胤对辽国的态度,用八个字就能概括:来则掩杀,去则勿追。
公元九百六十五年,也就是乾德三年,辽兵侵扰易州,掳掠了大量人口。赵匡胤的反应不是忍气吞声,而是立即以牙还牙。他下令将领率兵进入辽境,活捉的人口数量必须与辽兵掳掠的完全相同。辽兵放人,宋军也放人;辽兵不放,宋军也不放。这种针锋相对的态度,让辽国边境将领第一次意识到:这个新来的中原皇帝,不好惹。
第二年,赵匡胤更进一步。他下令关南以及雄州、霸州等地集中兵力,在幽州辖区内跃马扬威,明目张胆地向辽国展示肌肉。
最能体现赵匡胤边防智慧的,是公元九百七十年那场以三千打六万的经典战例。
那年十一月,辽兵六万骑兵大举入侵定州。赵匡胤没有惊慌失措地调集大军,而是派出了仅有三千人的部队,由将领田钦祚率领前往抵御。临行前,赵匡胤给田钦祚下了一道极其冷静的指令:敌众我寡,难以力拼。只须背阵列阵,以逸待劳,敌至即战,不要同它互相追逐。
三千对六万,兵力比是一比二十。换作任何一个急躁的皇帝,要么吓得迁都,要么疯狂增兵。可赵匡胤偏偏只派了三千人,而且还叮嘱不要追击。
结果呢?宋军以逸待劳,背水列阵,辽军远道而来、人困马乏,一仗下来,宋军大获全胜,斩获甚众。边界军民奔走相告,三千打六万的传奇从此流传开来。
这一仗的意义远不止于一场胜利。它向整个辽国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:宋朝的边防不是摆设,宋朝的将军不是废物,宋朝的皇帝更不是软蛋。你要是敢来,我不但能打,还能用最小的代价打赢你。
从此之后,辽国看到无隙可乘,彻底放弃了南侵的念头。公元九百七十年,辽国主动派使者前来,要求与宋通好。宋朝随即派出郝崇信出使契丹,两朝开始交聘使节,建立了友好往来。
这是五代以来,辽国与中原五朝第一次建立起平等的外交关系。要知道,在此之前,辽国面对中原王朝从来都是居高临下、予取予求的姿态。如今居然主动要求平等通好,这在辽国历史上是头一遭。
正如赵匡胤自己对宰相所说的那样:“自五代以来,北敌强盛,盖由中原衰弱,遂至普帝蒙尘,亦否之极也。今景慕而至,乃时运使然,非凉德能致。”意思是,这不是自己有多了不起,而是整个局势变了。但这个局势的转变,其实是他一步一步经营出来的。

三、那件所有皇帝都懒得做的事:亲自巡边
以上说的都是战略层面的东西,但真正让赵匡胤的边防固若金汤的,是他做了一件历代皇帝都不愿意干的苦差事——亲自巡边。
一个皇帝,放着宫里的荣华富贵不享受,隔三差五就往边境跑。这在中国历史上是极其罕见的。
赵匡胤为什么要这么干?因为他自己就是靠兵变上位的。他比谁都清楚,边将拥兵自重有多危险。杯酒释兵权解决的是中央禁军将领的问题,可边防线上那些手握重兵、天高皇帝远的边将呢?他们会不会也搞一个黄袍加身?
所以赵匡胤选择了最笨、最累、但也最有效的办法:我自己去看。
他多次亲赴边境,实地检查哨所是否真正在运转,边防守备是否存在漏洞,边将是否在虚报军情、中饱私囊。每到一处,他都要亲自召见边将,当面考核他们的能力和忠诚度。
不仅如此,他还把这套巡边制度变成了一套完整的激励体系。边将来京朝见,必有赐宴;边将在京的家属,享受优厚待遇;边关的盐、铁、酒等专卖利润,全部留给边将自己支配;甚至边关免关税所得,也归边将所有。
这套胡萝卜加大棒的组合拳,效果立竿见影。边将们既有钱又有面子,自然心甘情愿地替皇帝守好国门。而且因为皇帝时不时就来巡边,谁也不敢在守备上偷懒,谁也不敢在军报上造假。
赵匡胤还对宰相赵普说过一句大实话:“我现在整夜都睡不安稳。”这句话不是矫情,而是一个靠兵变上台的皇帝最真实的心理写照。他知道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,所以他必须比任何皇帝都更勤政、更谨慎、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他甚至想过迁都洛阳,理由是据山河之胜而去冗兵。一个连国都都想迁到更安全地方的皇帝,亲自跑到边境去检查防务,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?

四、不只是对辽国:睦邻友好的全方位边防
赵匡胤的边防智慧,不仅仅体现在对辽国的策略上。对西北的党项李氏政权,他同样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手法。
党项割据政权在五代时期对中原各王朝保持了名义上的臣属关系,宋朝建立后,其首领李彝兴也承认了宋的宗主国地位。赵匡胤一方面觉得党项对宋构不成大威胁,另一方面认为它的存在对北汉是一种牵制,于是采取了睦邻友好的政策。
他一方面派赵赞、姚内斌、董遵海、王彦升、冯继业等人加强西北边疆防御,另一方面极力拉拢李彝兴,确保边区稳定。冯继业在任时,时常出兵劫掠羌族的羊马,赵匡胤得知后,生怕引起反抗,赶紧将他内调,另派段知恭知灵州。段知恭到任后,悉心绥抚,夷落安静,边境果然太平无事。
更难得的是,赵匡胤对边境各少数民族都推行敦信保境的政策。秦州附近住着许多吐蕃族人民,靠当地茂密的森林为生。五代时各政权为了征集军马,诱使边境市井无赖出境偷盗少数民族的马匹,然后由官府作价收购。赵匡胤对此深恶痛绝,下令沿边诸州禁止民众出塞侵盗,以前所盗窃的马匹如数归还。
就这样,赵匡胤在位期间,不仅辽国不敢南侵,党项不敢叛乱,就连边境的吐蕃等少数民族也少有争端。整个北方和西北边境,呈现出一种五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安宁局面。
而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?是赵匡胤自己过着极其俭朴的生活。他缩减后宫人数,极于俭约,把省下来的钱全部拨给边防线。他说:“朕虽减后宫之数,极于俭约,以备边费,亦无所惜也。”
一个皇帝,对自己抠到这种程度,对边防却舍得砸钱、舍得花时间、舍得亲自跑。这才是辽国不敢南侵的真正原因。
五、历史的吊诡:赵光义一上位,局面全变了
赵匡胤在位十七年,辽宋之间从未爆发过任何一场面对面的大规模战争。这在整个五代十国到北宋初期的历史中,几乎是一个奇迹。
可这个奇迹,在赵匡胤死后就迅速破灭了。
公元九百七十六年,赵匡胤在一个风雪之夜突然驾崩,他的弟弟赵光义继位,是为宋太宗。这位新皇帝跟哥哥完全不同,脾气暴躁,急于建功。他一上台就把目光转向了北方,完全抛弃了哥哥先南后北的战略。
公元九百七十九年,赵光义在消灭北汉之后,未经休整便直接率军北征幽州,企图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。结果在高梁河一战中被辽军打得大败,自己差点死在战场上,从此再也不敢亲临前线。

这一战不仅宣告了宋朝统一大业的终结,更让宋朝在军事上从此陷入长期被动。此后辽军趁势南下,双方在满城、瓦桥关等地反复拉锯,直到公元一千零四年的澶渊之盟,才换来了百余年的和平。
回头看赵匡胤的十七年,你会发现一个令人唏嘘的事实:他用最笨的办法、最累的方式、最不像皇帝的姿态,守住了大宋最危险的北方边境。而他的弟弟用最豪横的方式、最快的速度,把哥哥辛苦经营的一切全部败光。
结语
所以,赵匡胤活着时,辽国为何不敢南侵?不是因为他武艺超群,不是因为宋军战力逆天,更不是因为辽国突然变善良了。
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:他做了一件所有皇帝都懒得做的事——亲自巡边,事必躬亲,把边防当成国家第一要务来经营。他用十几年如一日的勤勉,用对边将恩威并施的手段,用来则掩杀去则勿追的战略定力,硬是把一个内忧外患的危局,经营成了五代以来最稳固的北方防线。
辽国不是被打怕的,是被赵匡胤的认真劲吓住的。当一个皇帝连觉都睡不安稳,连后宫都舍不得多养几个人,却把大把的银子和心血全砸在边境线上的时候,任何对手都得掂量掂量:这个人,惹不起。
这才是赵匡胤留给大宋最宝贵的遗产。只可惜,这份遗产在他死后不到三年,就被亲手葬送了。历史从来不缺雄才大略的开局者,缺的是能把开局者的遗产守住的继任者。而赵匡胤的悲剧,恰恰就在这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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